尤妮恩的跑道

跑道是紅色的，被白線切割成規(guī)整的通道。我站上起跑線，腳下塑膠顆粒的觸感粗礪而真實。發(fā)令槍響前的寂靜里，世界收縮為這一道弧。我想起古希臘的奧林匹亞，那些赤身的跑者，在塵土飛揚的賽場上，追逐的或許不只是桂冠。歷史學家尤妮恩曾寫道：“體育最初是祭禮，是凡人向神性高度的悲壯趨近。”此刻，我胸腔里擂鼓的心跳，是否與千年前那為祈雨而奔跑的祭司相通？

奔跑開始了。風壓成固體，撞在臉上。最初的亢奮迅速燃盡，代之以一種機械的、與自身對抗的節(jié)奏。肺葉灼痛，雙腿灌鉛，意識在堅持與放棄的刀鋒上搖晃。這已非與對手的競賽，而是與自身重力、時間流逝乃至存在惰性的一場私密談判。尤妮恩在另一處提及：“現(xiàn)代體育的孤獨，在于它將古典的公共性祭獻，轉(zhuǎn)化為個體對自身極限的無聲詰問。”是的，這長長的跑道，此刻是我一個人的曠野。

終于，視線撞上終點的白線。沖過的剎那，并非狂喜，而是一種巨大的虛脫與澄明。成績無關(guān)緊要。重要的是，在剛才那段時間里，我以最原始的方式——奔跑，確鑿地體驗了“存在”。我以身體的極度疲憊，換取了精神的片刻輕盈。走下跑道，世界重新?lián)砉蟻恚须s而具體。但我知道，有些東西不同了。那趨近神性的瞬間或許虛幻，但對抗重力時每一寸肌肉的震顫，真實地屬于我。跑道靜默，如一道紅色的啟示，等待下一次，將靈魂投入這純粹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