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深秋，北京西郊的外交公寓里，幾位老朋友在紅土場上揮拍。退下總統職務不久的喬治·布什長子氣喘吁吁，站在對面的是時年七十九歲的萬里。圍觀的中外隨員看得心驚肉跳，可這位中國老者步伐矯健，擊球連貫，硬是把比分咬到“6比6”，還不忘抬手招呼：“來，決勝局可不能客氣！”那一刻，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，網球之于萬里，早已不僅是運動，而是一種此生不改的生活方式。

時間再向前推。1934年，山東曲阜第二師范。17歲的萬里在塵土飛揚的操場聽見“砰”的一聲，回頭看見幾名同學正用木柄球拍打著白色小球。他湊上前，摸著粗糙的線繩球，“這洋玩意兒挺新鮮。”沒有拍子，他就借同學那把磨損的舊拍子練習；沒有球場，他在田埂、麥垛旁揮空拍，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揣摩。日復一日，球感居然練了出來，他也記住了那種擊球時的脈動。

新中國成立后，主管建筑的萬里又與網球重逢。五十年代，他在北京主持一批公共體育設施建設時，特意為先農壇劃出一片紅土，親自督工。賀龍元帥常來看看進度，拍拍他肩膀笑道：“年輕人愛折騰，折騰對地方。”這座球場后來成了北京城最早的網球訓練基地之一，一批少年選手從這里起步。

日常工作再忙，萬里也要抽空上場。清晨五點，他常在網前練截擊；燈火初上，又能看到他在場邊與青年運動員討論正反拍的細節。有人打趣：“萬部長這人走哪兒都帶著一把拍子。”他聽見后哈哈一笑：“帶槍的日子早過去了，現在帶拍子。”

十年動蕩過去，萬里赴皖任職。到任第一星期，他就跑到合肥市郊的空地，指著荒草說要建網球場。省委辦公廳的人一頭霧水，他卻態度堅決：“農民子弟也該看看什么叫網球。”場地很快修好，安徽省第一支正式網球隊由此成立。那一年，省里財政拮據，可場地建成時，當地孩子踢掉布鞋在紅土上奔跑，塵土與歡呼聲交織，似乎告訴人們：體育能真切點燃希望。

回到北京出任國務院領導后，萬里對體育系統屢有叮囑。他常說，強身才能強國，哪一級疏忽體育，都是欠賬。1982年，他給首都老同志網球隊題寫隊名——這位“不愛題字”的老人第一次破例。此后，他拿下三屆全國老年網球賽冠軍，同伴們私下稱他“老旋風”。

歲月流逝，1993年離休。萬里給自己立了四條規矩：不問事、不管事、不添亂、不居功。有人擔心他離開權務能否適應，他卻笑瞇瞇答：“我還有網球呢。”春夏秋冬，先農壇、亮馬河邊的球場，總能看到白帽白鞋的身影。他不再做決策，卻依舊用球拍丈量日子。

進入新世紀，中國網球開始發力。2006年1月，澳網女雙決賽，鄭潔、晏紫鏖戰三盤，首次把大滿貫冠軍帶回中國。當天夜里，北京時間尚未清晨，電視機前的萬里卻早已坐直身子。決勝點一分落地，他激動得一拍桌子：“好！這倆丫頭厲害！請她們來吃頓飯！”

半個月后，國家女網隊歸國集訓。聽說姑娘們要到先農壇訓練，萬里托秘書聯系：“我陪孩子們打一場，活動活動。”那天，他換上潔白球衣，腳步雖緩，眼神卻銳。鄭潔遞水遞拍，笑著說：“萬老，我們陪您熱身。”他揮揮手：“別客氣，場上見。”短短一盤，比分一直僵持。最后時刻，萬里反手斜線穿越得手，7比5鎖定勝局。圍觀者掌聲不斷，姑娘們也服氣地笑。老人站到網前，拍拍兩位冠軍的肩頭：“記住，你們可以輸給我，別輸給別人！”

這句話后來在網協流傳許久。有人說這是玩笑，可萬里當時神情鄭重。因為在他看來，年輕人只有在國內被“逼”到極限，走向世界賽場才更硬氣。

萬里對家人的要求同樣嚴格。五個子女全被他拖上了球場，連兒媳女婿也跑不掉。周末聚會，他們先約一場雙打，再圍桌吃餃子。鄰居開玩笑：“萬家如果沒帶拍子出來，肯定是改打友誼賽了。”孫輩更是從小就守在場邊，模仿大人揮拍動作。長大后，五個孫女請了專業教練，技術動作比祖輩規范多了。萬里見了連聲稱贊：“后浪來了。”

值得一提的是，那雙被老布什在1996年簽過名的網球鞋，如今仍被保存在家中。鞋面已經發黃，可銀色簽名依稀可辨。它提醒著一個家族，體育是一根看不見的紐帶，把三代人牢牢拴在一起。

2006年的那場“九十歲對決”后，萬里很少再在公開場合露臉。可每逢中國球員參加大滿貫，他仍按時坐到電視前，有時記錄下比分和非受迫失誤，然后撥電話給熟識的教練，語速不緊不慢，卻條理分明。朋友問他為何如此上心，他淡淡一句：“中國人打好球，是國之光彩。”

2015年，萬里溘然長逝，享年九十九歲。整理遺物時，子女在書房角落發現那支斑駁的木柄球拍——正是他在曲阜師范借來練球的“老古董”。輕輕一抹塵土，孩子們才知道，父親守了一輩子的，是一顆對運動、對青春、對國家的赤子心。

如今，人們提及萬里，常想到改革、包干到戶，但那條貫穿他生命的紅線，其實也叫“網球”。那是他與時代、與青年、與家人互動的另一種方式。有人統計，他與無數人打過球：國家領導、前美國總統、職業選手，也包括被他訓得滿頭大汗的晚輩。勝負固然重要，他更看重那份汗水后的昂揚神采。

鄭潔與晏紫后來又拿到溫網冠軍。她們說，最難忘的不是捧杯，而是那位老人當年的一句囑托。球場有限，精神無限。從曲阜到北京，從安徽到澳網，七十年的揮拍告訴世人：年齡會老，熱愛不會。